飞言情

向来情深,奈何貌丑

作者: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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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情变

  碧青色的降妖水沾湿了我朱红的衣裙。不愧是太上老君亲自配制的药水,顷刻间瓦解了我数万年道行,叫我浑身痛得几欲迸裂,站立不住。

  周围的小妖们见我如此,齐齐尖声哭叫,乱了章法。有几个上来欲扶住我,却被降妖水当下化作一团烟雾。

  我挥手造了结界,将他们挡在外面,怒视着站在我对面的那尊高大神坻,从头到尾地端详着他那张冰冷的俊脸。浓眉如刀,双眸似星,挺鼻下的薄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不食烟火的味道。直到今日,我仍是迷恋着这副可以入画的面容。只是,此时看去,他的脸,泛着青白,一看便是白玉石雕就。

  我暗叹一声,当初,怎就没看出来,他那颗心,是万年顽石所化,根本捂不热呢。

  大约是我盯着他发呆的时间太长,引他不耐烦。他微微皱了皱眉,开口,声音一如他的脸一样凉飕飕,不复当初的温雅宠溺:“恐怕你撑不到一刻了,看当初面上,我容你提个愿望。”

  当初面上啊,我不由轻轻笑了。当初怎同今时比。当初的他是天界战神,众生之中唯一可与我匹敌的存在,英武不群、卓越非凡,叫三界女子着迷。

  而我,却是可止小儿夜啼的妖王,由曾经惑乱人间的奸妃留下的一把媚骨化就,天上人间,无人不厌无人不惧。

  怎能想到,他堂堂战神只因在天上的无意一瞥,便将我容貌深刻心中,甘愿为我反出天界,到这妖怪林立的黑松林中与我厮守。

  我被他感动,为他迷乱,与他相守百年如胶似漆。直到那一日,他笑吟吟说要照凡间礼节将我迎娶。我当下便觉心被他的笑化开,喜悦中难以自抑,竟流下一滴眼泪。

  他用手接起我的泪,如珍似宝地放入万年寒玉匣里,说要藏到天荒地老那一天。我笑,堂堂战神竟也如此小孩子气。转头也便无暇关注他是否真将那眼泪贴身收着。活了将近十万年,嫁人却是头一回,我每日里为了嫁衣凤冠这些琐事忙得昏天黑地。

  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黑松林中的妖精们吹吹打打,抬着轿子将我送到他面前。不想他未着喜装,却一身银白战袍,踢轿门、掀盖头,肃着脸站在我面前。

  我虽觉他一头黑发飘扬风中,刀刻般的五官被战袍衬得俊美刚劲,越发叫我着迷。可他弃我舍了法术,笨手笨脚一针一线缝就的喜服不穿,仍叫我有些不悦。

  我便假意沉了脸想嗔他几句,显显我新娘子的骄娇之气。可还未等开口,他冷着一张脸,轻一扬手,碧绿的药水便朝我身上泼洒过来。

  我本是能躲开的,因着信他,便动也未动。

  药水一着身,便有一物刺破我的肌肤骨血,直直扎进我的心口。那一瞬间,我便体会到了什么叫死去活来。那是一种让人恨不得弃了性命也要躲避的痛,寒凉入骨、冻裂心扉的痛。

  那物瞬间将我心扎了个对穿。我听到心伤的声音。不过一眨眼,我自从与他相识后便半失的心智被剧痛逼了回来。

  相知相守的一点一滴重新在残破的心中流过,我苦笑了。竟然蠢笨至此,真的相信天界的大神会对一个妖精动心。

  他微笑时冰冷的眼神,和每晚都要耗去我大半精力来捂热的心口,再再显示着,他是玉石所化,没有情的。

  我前生做奸妃时,被帝王绞死。临死前流的一滴眼泪落在了心口,几万年徘徊不去。这世上,只有我的眼泪能将我心扎穿,置我死地。那时他每日寻机打听此事,又将我的眼泪牢牢藏起,我怎会一无所察?或许,是根本不想察觉。

  其实,他根本不用这么费事。情到浓时,他要我的命,我又怎舍得不给?只一句话的事。我宁愿他假装受伤,说要我的心疗伤,也好过在我凤冠霞帔满怀柔情时,给我这致命一击。

  我的回忆大约有些冗长,又招他不耐。浓黑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他的语气更加冰冷,如寒风中卷着冰凌向我抽打而来:“快些说,你撑不了多久了。”

  我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感觉元神已经开始消散,难以保全。浑身剧痛更烈,连动下手指都成了奢侈。

  可面对他,我还是怒不起来。不知不觉,百年来对着他惯了的娇笑又涌上脸,我忍痛抖着声音同他商量:“你说成亲后天天给我画眉的,可我没等到......”

  “换个旁的。”他不等我说完便打断我,看着我的表情满是厌弃,叫我自己都觉得难以说下去。

  “这个不行?那我换个。”我气息越发微弱,强撑着一口气,想了想,又有些发怯地问:“那你照实说,这百年,你可曾有一刻,对我动过情?”说完,我便赶紧闭上眼,不敢看他的表情,只忐忑地等着他回答,奢望听到一个“有”字。

  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我怀疑能不能撑到他回答,渐渐绝望起来。我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他。

  他拧着眉,一双幽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然。缓缓地,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生是奸妃,死后变妖,我乃天上神坻,断断不会为你动情。你,死心吧。”

“砰”的一声,我听到我的心炸裂开来,搅得整个胸腔仿佛被尖刀刮过,痛得我失去所有力气,再也站立不住,软软滑落在地。

  他哪里需要骗我的眼泪。只这一句话,我不就如他所愿,死了心么。原来,心死没想得那么可怕。只是空到极致、痛到极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