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比中彩票几率更高的事

作者:罗俭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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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里见过你]

我叫耐冬。

出生的时候,据说是五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我娘说我的身体小得像一只青蛙,她担心我耐不过那个寒冬,所以取名耐冬。

小时候我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朋友,比如我六岁那年,小姨生了一个小娃娃,皮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觉得怪可怜的,就把我觉得最好吃的分享给她。

可是,我娘胖揍了我一顿。她从“小老头”嘴里拼命地掏出两粒瓜子的时候,我已经委屈得号啕大哭。这只是我若干捣蛋事件中的九牛一毛,我娘心态也很好,她常常眼不见心不烦,因为她每天都忙疯了。

她是片场的布景师。所谓布景师,就是给拍摄现场做背景的人。我娘比较实在,她说自己就是搞装修的。我常常就这么混到片场里,去看人演戏。十七岁那年,我遇见一个男孩,我发誓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可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眉眼疏朗,放在人堆里总是耀眼的那一类,所以我不应该想不起来,除非他曾经只在我面前闪过0.1秒。

那一场戏,男孩要对爸爸说,你说过不会离开我们。然后开始飙泪,15秒的特写镜头,打在他脸上,真是一张精致的小脸啊,眼泪说来就来,越来越大,越来越重,豆子似的砸在手腕上。

我悄悄地对我妈说:“这个男孩真是天生的演员。”

我妈有些无奈地看着我说:“你是天生的吃货。”

但现在懒得跟我妈争辩,我已经开始神游了,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在哪里见过你?

[比数学题更死脑细胞]

片场之后的第五天,我居然在巷口遇见了他。

那天傍晚的云烧得通红,就像我那一刻的脸。我已经无法抑制心跳加速,眼巴巴地看着他走进了我所住的一单元7楼,原来那儿住着一对夫妻,后来搬走了。没想到新的邻居竟然是他。

而我也终于想起,搬家之前他来过一次,我从窗口撇过一眼。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想必是他的爸爸了。后来我见他爸爸的次数明显多于他,那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每日提着豆浆油条包子大饼穿过弄堂,很多次我都想鼓足勇气问问他,你儿子还好吗?

一个月后,我发现我连他的名字还不知道。

十七岁时喜欢做的事情都很矫情,比如开始有了一本带锁的日记本。于是我开始学着写一些矫情的句子,比如这句“他的出现就像是生命里的小灯火,把我暗淡的心房照得通亮,像盛夏的花房。”后来我的作文经常被当成范文朗读。可惜我每日照镜子,脸上的痘痘从未有好起来的迹象。我第一次发现,成为一个缺心眼儿的吃货,真的很无趣。

直到有一天,男孩被一只狗追着,他脸色苍白地朝我飞奔过来,不幸的是,狗还是冲他屁股咬了一口。我当时恨不得手里有一根打狗棒,只可惜地上只有板砖。我用板砖击退了疯狗,男孩虚弱地冲我笑了笑:“我会死吗?”

他当然不会死,他死了我拿什么去思春。据说被狗咬了,要先用肥皂水对伤口反复清洗。我看到他牛仔裤后兜上的大洞,心里发虚。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男生的屁……股……

他慌乱地催促我:“还不去医院,我真的会死吧?”

我心里想笑,没见过这么怕死的男生。等把他送到医院,他看到针头就差点儿晕过去了。这怎么办,狂犬疫苗得打好几次呢。从医疗单上看到他的名字,说:“原来你叫贝俊驰哦?”

他点点头。我忽然对这个人的好感蹭蹭地又往上涨,有没有一些人因为一个特别的名字而喜欢上?我知道这名字来自《滕王阁序》里的“雄州雾列,俊采星驰”。他的父母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在取名上,哪里像我的老妈,耐冬,耐冬,可笑死了。

自从这次狗咬事件后,贝俊驰终于知道那个看起来瘦弱的姑娘其实很爷们,我由此得上女汉子的称号。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开心?

他是艺考生,每周三次表演专业课,和我并不同校。每天我都早起,等在楼道里,装作和他巧遇的样子。对于暗恋这件事,应该是比数学题更死脑细胞的事情。

有一天清晨,我问他:“好像从没见过你妈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叹气说:“她病了。”

[重新振作起来]

听到那个噩耗的时候,正是暑假。据说夏天的江水也很冷,贝俊驰的妈妈从桥上跳下去的那一刻,不知脑海里想到了谁。

后来我见到他妈妈生前的照片,那真是一个美人。就算不再年轻,那宁静清雅的神态也叫人难忘。

我记得那个清晨,太阳升起,江水是金色的,我们在闷热的风里望着对岸,贝俊驰哭得没有声音。那是我第一次面对这样一种死亡的方式,我根本理解不了。贝俊驰在妈妈最后的遗言里看到,她只是忍耐不了长久以来的病痛。那是怎样一种疼?好像没有尽头,她不想再拖累别人,也不想一次又一次被人拉进医院,这样的活法对于一个曾经很美的人来说,是没有尊严的吧?这些都是贝俊驰对我说的,他深深地懊悔,没有看出妈妈轻生的苗头。我很想给他一个拥抱,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吧。

整整一个暑假,贝俊驰都很消沉,他每天睡到中午,爸爸做好的饭菜已经摆在桌子上,吃完了再接着睡,再到傍晚,爸爸下班回来,他就吃一点晚饭,然后走到江边去。

我悄悄地跟了他好几次。七夕那天晚上,很多情侣到江边放孔明灯,孔明灯一盏盏慢慢地往上升,对岸的月亮照着江面,对幸福的人来说,这江水的声音是美妙的伴奏,而对不幸的人来说,这江水明明在呜咽,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