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落花辞

作者:青修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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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年

夏安逃到天津卫的时候正是冬至,大雪压塌了十字街外的一排香椿树。她顺着十字街一直往西踉踉跄跄地走,终于还是挨不住倒在了树下。

雪簌簌地落在她身上,起初还觉得冷的皮肤生疼,可过了没一会儿就麻木了。戏班被乱兵冲散了,她慌忙逃走,只随手拽来了一个玉器暗戏。她肚子里没有东西,身上能御寒的也只有一件被磨烂了的小短袄,这会儿被冻得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耳朵里听着喧闹的声音由远及近,还是挨不住昏了过去。

龙海茶园这会儿刚散了戏场。一辆洋车从西驶来,车上坐了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多岁,女的看着也刚刚十八九岁的年纪。洋车正停在了十字街上,穿着裘绒大衣的女子看见夏安蜷在地上,她扭过头,一眼就瞅见夏安手里攥着的物事,赶忙下车来,用手拍了拍她的脸。见她没有反应,于是把她翻过身来抱在怀里。

车上的男人有些不耐烦,催着女子道:“你是闲得慌还是怎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的野丫头,你就往怀里抱,不嫌脏得慌?赶紧上来走人。”

看着虽说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可夏安生得俊俏,这会儿小脸躲在女子怀里,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上的雪化成了水珠,看着好生动人。

“这姑娘多可怜,先把她带回去好不?”女子一边轻轻地搓着夏安的脸,一边说道。

“你这是抽的什么风?大冷天的把你也给吹傻了?你要是想要个使唤丫头,回去我给你找个伶俐听话的就是了。”

“我是看她可怜,你看着手里攥着的暗戏琴挑,就是戏班里的物件,这丫头应该就是戏班出来的,不知道是走丢了还是怎样。肯定是个苦命的人儿,我命好遇上了你,可别人就不一定了。”女子说着说着声音里就带了哭腔。

“你哭什么啊,行行行,你说带就带,都听你的行了吧?”姨太太一哭,车上的男人就没了办法,拍着大腿说道。

“还是你疼我。”女子赶忙抱起夏安坐回了车上。

车夫拉着黄包车一路向东驶去。

春去秋来,这一路就走过了三个寒暑。

<壹>角儿

龙海茶园新请来了个戏班,唱的都是自家写的新戏,按说这种野路子上不了龙海的台面,可这戏班班主的父亲和茶园的老板是故交,关系好得不得了,这面子是怎么也要卖的。

戏班班主叫穆行知,出奇的年轻,看相貌不过二十五六的岁数,说是某一富贵人家的子弟,家族破落了,自己用家里剩下的钱办了这个隆瑜班,全国各地走了一遭,也算是小有名气,只可惜正经的戏一出不唱,唱的都是自己写的。

夏安在督军府住了两年多,抱她回去的姨太太就生了急病,在病榻上拖了半年还是死了。临死前交给夏安一套暗戏,交代她可以把这套暗戏送与隆瑜班的班主换个差事,让她好生保存。

夏安本就在督军府受欺负,姨太太一死,她立时就被赶出了府。待到姨太太下葬,夏安悄悄地去祭了她之后,便按姨太太的话找到了隆瑜班。

夏安给那年轻的班主讲了姨太太的事,班主听了二话没说就把她收进了戏班。

夏安本身就有不错的功底,没过多久,就在隆瑜班混成了角儿。

这一晃,又是一年。

夏安随着隆瑜班走了不少城市,今年开春终于又回到了天津卫。

刚过了年,满地的碎红纸屑,夏安走在十字街上,眼前好像就是当年自己倒下的那棵香椿树,她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却蓦地发现穆行知从拐角处闪了过去。

进了隆瑜班之后,班主对夏安照顾有加,唱词唱腔都是他亲自来教,白日里也偶尔说些话,虽说这戏班里俊俏的男人多,穆行知也能算的上是出类拔萃的一个了。夏安正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二人相处多了,夏安就暗暗地喜欢上了他。只不过平日里接触都是些戏班子里的事,现在在外边见了,对夏安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夏安心想班主从来都是个磊落的人,可眼瞅着怎么都觉得鬼鬼祟祟的。她赶忙跟了过去,看到穆行知提了包东西到处绕着,耽误了许久才出了城,她一直跟到晌午,发现他竟来了姨太太的坟边上。

想必是故人,来祭奠下也是正常。夏安正想着,却见他突然一下子伏在坟头上哭了起来。

她心想穆行知和姨太太定是有什么关系,既然如此小心,必定是不想让人知道,此时不巧被她撞上了,夏安心里凭空多了些许愧疚,赶紧转身想要返回城去,却听得身后一声叫唤。

“既然来了,就一起祭奠一下吧。瑾瑜也算是对你有恩,一年都没来看一趟,有些说不过去了。”

姨太太姓苏名瑾瑜,夏安听见,尴尬地转过身,穆行知看也没看她,手里正烧着什么,凑上前去才发现,他手里的是戏本。

“你烧了戏本做什么!”夏安惊叫一声,伸手就要上去抢。

穆行知一侧身躲过了她的手,道:“我写戏就为了她一个人,写成了自然要先给她一个人看。”

夏安听了,心里微微一惊,道:“不知道我当问不当问,你和姨太太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人都死了,还问这做什么。”穆行知叹了口气,又道,“我新写的落花辞你练得怎么样?”

夏安想着他是要把话头引走,于是道:“都练了半个月,熟得很。”

穆行知听了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盯着墓碑上苏氏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背靠着墓碑侧面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