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泪眸人

作者:何人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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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砒霜·他之蜜糖】

天蓝如垂泪,云白似挽歌。

大山深处的山泉旁,跪着一个粗布衣少女,她身旁是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叠满了数不胜数的污秽衣物。她搓洗完一件便从木桶中再取出一件,一双手早已被泉水泡得赤红。她的眼神空洞,只有泪水不断大颗大颗地溢出,滴滴答答地打在山泉水里,如落雨般不见停歇。

陆无忧隐身树后,足足打量了这个少女有一炷香的工夫。而他身侧的木雁儿则正用相同的目光悄悄地打量着他的脸,一双眼踌躇又无奈。

陆无忧瞧得有趣,当下一个翻身,直直地跃至洗衣少女的身后,趁她不备挥剑出鞘。少女大惊,只觉一道尖锐剑芒几乎贴着自己的面颊擦了过去,锋利的剑气甚至斩断了她鬓角几绺碎发。

而陆无忧抽回剑,满意地看着剑身上几点泪光,正是从少女脸上掠夺而来。他将剑递给身侧表情复杂的木雁儿,木雁儿冲他点了点头,伸指沾了滴泪水送入口中,她苍白得近乎病态的双颊这才红润了几许。

猛地记起洗衣少女来,陆无忧匆忙地回过头去。那少女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们俩,眼睛里看不出恐惧也没有丝毫怯意,只两行泪水依旧如泉流淌。陆无忧一怔,突然觉得心底发寒,这少女面容稚嫩,怎么看也不过十六七岁,为何眼神却如死人一般?

“无意冒犯,只想取姑娘几滴泪水。”陆无忧抱拳道,“在下陆无忧,她叫木雁儿,你呢?”

少女只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随即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原来是个哑巴。陆无忧在心里叹道,片刻后心下却猛觉不对。这少女的一双眼自始至终便未停止流泪!若起先独自洗衣时是因为委屈难过,那方才明明受到惊吓,为何眼泪还是止也止不住呢?

他紧握着剑柄,惊讶地望着跟前流泪的少女,心下喜悦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而来。而少女依旧泪流不止,直哭得身前衣襟都湿漉了大半块。她眼睛空洞,周身散发着陈旧腐朽的气息,仿佛一具风化千年的干尸。

后来陆无忧才知道,大山深处有一个村子叫迎客村,里头的村民世代与世隔绝。洗衣少女没有名字,因她素而无味,村民便都喊她素女。说来也玄乎,她竟是天生泪眸人,一双眼打从出生起便未停止流泪,睡觉也流泪,微笑也流泪,总之谁见着都讨厌。

“她一个人每天喝的水都够平常人喝上十来天,所以帮村民洗洗衣服也是应该的。”村长是一个矮胖老头儿,笑眯眯地冲陆无忧解释道。迎客村的每一个人都如村名一般善良热情,往日极少遇到外来人,所以见他来无不杀鸡宰羊地款待,却独独对素女态度恶劣。

素女体质奇特,偏生性子又孤僻怪异,着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不过这些对陆无忧却恰恰相反。素女于他而言非但不是灾星,还是至宝千金。他需要她源源不绝的眼泪,她之砒霜,却恰恰是他之蜜糖。

【星光斑驳·泪水如歌】

迎客村地处大山深处,世外桃源,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客人来。因而这里的村民每当来了外人便会格外兴奋,恨不得将家里最好的都拿出招待。陆无忧与木雁儿便是受到了这样的待遇,莫说是村长,全村上下人人都待之如亲眷,热情得陆无忧反倒不太自在。

所有人中只有素女不同,她永远躲得远远的,一双眼冰冷得出奇,两行清泪没完没了地流淌着。只有当陆无忧前来取眼泪时,她才会用那双死人般平静的眼睛打量他几眼,继而垂下头去,任泪水噼里啪啦地盈满杯盘。

“素女脾气怪得很,我们除了取泪还是少接触她为妙。”木雁儿把玩着盛满泪水的茶杯,泪光一漾一漾,仿若流淌着的明月光。她似是不经心般说道,一双眼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

陆无忧并未接话,他一双眼淡淡地扫过木雁儿,目光里满是无可奈何。待她面无表情地饮完一整杯泪水,这才懒懒地伸手接过杯子,面色冷淡。

若说造化弄人,那何为造化?不过是不爱成冤家,而相爱终虚化。

木雁儿喜欢了他足足十年,在不长不短的十年里,他是天是地是她握不住的明月光,而她抛弃女子的娇羞,义无反顾地跟随他浪迹江湖远走天涯。感动时,他心疼她苦苦追随的死心踏地,可是更多时候,他却忍不住厌烦她的形影不离。

终于有一天,他总算是下定了决心,却在打算同她摊牌之时遇上江湖仇家,而她为了救他飞身向前,挡下冲他而来的扑面毒粉。

那是罕见的西域奇毒,纵使他千方百计地寻到了解药,却对泪水药引束手无策。木雁儿需得每日饮用泪水且三年不间断,否则毒素又会骤然聚拢,即刻攻心而死。

他有心抛弃,她却真心不离。若说什么是债孽,那便是明明深爱,却无奈流水无情。若说什么是造化,那便是明明不爱,却得陪在身旁,纵厌恶也要天长地久。

那一晚山泉边,取完泪的陆无忧有一句没一句地同素女闲扯。他说到全村人的热情,也说到自己与木雁儿的恩怨,素女只冷冷地听着,洗衣的手从不见停。

“她的命我非救不可,上天让我遇着你,无论你肯不肯,我却都是要带你走的。”陆无忧一只手支腮,一只手将木桶扒拉到老远,如泼皮无赖般对着素女的背影说道。素女够不到木桶,气恼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她一双眼虽依旧泪流不止,却生平头一次被一个人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