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记得小苹初见时

作者:橘文泠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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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雨滂沱。

钟骁已在雨中站了快一个时辰,浑身湿透湿,发丝一绺一绺地的贴在皮肤上,脸上也几乎没了血色。

三月的雨水,冰寒透骨。

可他始终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十步之外的草堂的木门。

嘎吱吱呀一声,门开了,薛采昀站在门内,抬眼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她轻声一笑:,“你终究还是要来求我。”

钟骁咬了咬牙。

却是在片刻后,手扶右膝,缓缓地屈下身,跪倒在一片泥泞之中。

“采昀,我求你,救我钟氏一族。”

一年前,萼华帝将她赐给了钟骁。

那是在为西疆戍边将领回朝洗尘的酒宴上,她一身缃衣,怀抱琵琶,五指灵动间嘈嘈切切珠落玉盘,和合着所唱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听得一干将领无不出神。

“此女最工琵琶,听闻爱卿在边关颇喜西疆曲乐,朕便将她赐予爱卿,做个知音人可好?”

萼华帝笑着对钟骁这么说,琵琶本是西来之器,所以这套说辞倒也站得住脚。

但帝君的弦外之音在场的人者都听得明白--有道是富不过三代,钟氏将门在大夏已历三朝,再怎么小心谨慎也阻止不了天子的忌惮防范之心。而萼华帝经历过早年惨烈的夺嫡之争,对老臣遗族更是戒备十足,但凡能被他抓到些把柄的无不下场凄凉,比如三数年前的左相一族……

所以今朝赐人,多半是天子想要安插到眼线到钟骁身边。

而闻帝君之言,钟骁一脸凝重,许是没想到他自请去西疆风沙之地戍边还是不够,天子终究不放心,非要将他召回兆京,搁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如此他又能说什么呢?

“臣,叩谢帝君美意,吾皇万岁,万万岁。”

片刻后,定西将军口称万岁,跪地谢恩。

她忍不住一笑,却见跪拜的人抬眼向自己看来,只是一瞥--

她却已感到那冷漠疏离,足以让人心生寒意。

钟骁带她回府,府中诸人都来参见,她躲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采昀不过一个乐伎,如何当得这般大礼。”

“当得的。”他让开,非要她受了众人的一拜,“姑娘是帝君亲许的人,怎好轻慢了。”

话说得的清楚,这般隆重不是因为他看重她本身,只不过她身份特殊才有礼遇而已。

真是不会说话。

而初夜欢会,钟骁倒也温存体贴,她不禁想这是不是也因为她是帝君所赐,他不得不纳的关系?直到云收雨散之后她佯装睡去,听见他披衣起身,随后就好像要印证她的猜测那般,呢喃着一个名字--

“莞依……”

轻柔语调,伴了一声叹息。

好伤心。

她这么想着,拢紧了罗衾,却挡不住子夜的寒意,侵袭而来。

次日起身时已不见了钟骁,来侍奉的婢女都毕恭毕敬,问及将军在何处何在时,答复说一早就进了书房,到这会儿早点都还未用。

她便叫人做了精致的点心,待装妆扮停当,亲自捧着点心向书房去了。

在回廊上她已看见钟骁在书房内对着一幅副画像长吁短叹,窗子开着也不知道避人,不禁暗自摇头,到了门前,还是先敲门通名才款款而入。

画像收起来了,钟骁手里拿的是本书。

“《三略》?”她放下托盘,看着书封微微一笑,:“昔日张子房得黄石公授书而定天下,将军也有此志?”

“你知道《三略》?”他惊讶地看着她。

也是,一介乐伎竟会知晓兵书,就算只识个名头,也够叫人诧异的了。

“知些皮毛罢了……宫中教坊教人读书,也会说些前人典故故典,妾身便自行寻来看。妾身素日喜爱象棋,虽是纸上谈兵,兵法心术倒也有些用得上。”

她斟酌着字句,步步为营地说话滴水不漏。

果然见钟骁眼中一亮。

“你会下象棋吗么?”他放下书,牵起她的手走去书房一隅,掀开案上覆布露出下头的棋盘,“可能解得此局?”

这是女相怀璎数日前来做客时与他下到一半的残局,她看了看,有些为难地说:“采昀愿勉力一试。”

钟骁顿时大喜过望,立刻坐下,并要她在对面坐下了。

而看他专心致志地盯着棋盘的样子,她不禁在心底暗笑,想起自己之前曾对萼华帝说过的话--

钟骁,采昀知他甚深, ,所以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帝君的任务。

(二)

知他甚深,那又如何呢?

钟骁喜欢的东西--骏马、利剑、下象棋;钟骁的口味,喜甜厌酸,多年在西疆,爱上了那里的瓜果;钟骁爱听琵琶,最喜的一曲……

所有这些,知道了,便能迎合他的喜好。

她会下象棋,与他棋力正在伯仲之间。她最工琵琶,一曲《夕阳箫鼓》可说是荡气回肠。她甚至对相马品剑都略知一二……

如此相得的人,就算来历有些特殊,钟骁也在种种惊喜之后渐渐地变得离不开她。只要她在时,他总是喜形于色的。而这将军府中本就尚未有女主人,钟骁对她宠爱渐深,是以府中的人对她也越发地恭敬起来。

她倒是并不在意这些,只是钟骁能喜欢自己,总是一件好事。

这日仲夏,惦记着出城赏荷的约定,她早早醒来,却发现钟骁已不在府中。

“女相一大早便遣人送了帖子来,说是有要事请将军过府一叙。”下人如此回禀,她听闻是怀璎的邀约,心下不觉一怔。

日子过得好,便差点忘了她在身负监视任务的同时,恐怕也在被别人监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