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鲤庭埋玉树

作者:苏域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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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鲤庭攀上燕子楼所在的高峰时已是日暮时分。晚霞绮丽妩媚,让不远处一身鸦青色长衫的男子身侧游离的冷漠疏离也温和了些许。

于是鲤庭微顿片刻后大着胆子上前,很是恭敬地朝那背对于她的男子弯身行礼,道:“先生怕就是江湖上盛传燕子楼的神医玉燕子吧?我本是……”

打断她的是一把清泠嗓音:“你来求医?”

“正是。”

那人转身,一张凄冷面具下那双瞳眸墨沉而不见温度。他开口,斩断鲤庭心里最后一丝希望:“我不救人。”

鲤庭被他冷硬气质所慑,须臾怔愣后匆忙上前试图说服:“显之他受了极严重的内伤,又被下了不知名的毒,药石罔效……但求先生想法子施救,我定当……定当……”

“显之?”那人欲离开的背影稍顿,随后问道,“杀人不眨眼的洛显之?”

鲤庭闻言,气势顿时稍减,正想着如何敷衍过去,便听那人话锋一转,口吻间犹闻见畅快笑意:“洛显之平生所造杀孽太多,怕是找阎王要人也不易。不如这般,你替我收集十二个人的小指头。莫担心,这十二个人皆为大奸大恶之徒。我便用这十二个人的命替你挽回洛显之的命来。如何?”

通往鄢州的官道旁有间简陋茶棚。茶棚虽简,但耐不住过往行人货郎众多,将这间小店挤得人满为患。

鲤庭系马后步入茶棚,唤那店家上壶凉茶后便在店内逡巡,片刻向着店内唯一剩下的那张桌子而去。桌子旁只坐了一位男子,一身竹青色长衫打扮,目光低垂把玩着指间粗瓷杯,眉眼间犹有明朗光芒,不似微笑胜似微笑。无端便让鲤庭想到一句,皎如玉树临风前。

她为自己这思虑不禁羞赧,只好老老实实垂眸看自己风尘仆仆的布鞋。待走过去后从怀间掏出一方同样不见得多么雪白的帕子,在自己要落座的方凳上来回擦拭。

她这动作做得虔敬,忽视了一臂之外那人叹为观止的视线。当鲤庭收起帕子方要落座时,那人脚步轻移便将方凳移出了鲤庭的应对范围。

眼看鲤庭这一下便要坐落空,那人唇角也不禁上扬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鲤庭毕竟常年练武,这突发状况也只是让她稍愣,缓过神后动作迅疾便将凳子挪了回来,四平八稳坐在那儿。

这时鲤庭叫的凉茶上来。鲤庭难耐口渴便想着不与这人计较,谁料一壶凉茶还未入口,就听身侧那人几分笑意几分遗憾的声音响在耳畔:“姑娘真是好功夫,倒是显得我这恶作剧之人无甚本事了。”

鲤庭听不出他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却又听这人转而说:“不过在下还是有几分不解。瞧姑娘的样子倒也不像大家光鲜之人,为何却对这乡野之地一张凳子多加注重?实在是让在下很是不解。”

若是此刻还听不出他话里的揶揄之意,鲤庭真是白吃了这十好几年的饭。她是知晓自己其貌不扬,一路风尘而来更是狼狈不堪。可自个儿知晓是一回事,由他人口里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饶是鲤庭自小不拘小节,此刻还是不免生出被人直指痛处的羞赧来。

她性子直,不高兴便是不高兴,手上施力便将那只无辜的茶壶向着那男子投掷而去。那人动作却更快,鲤庭甚至连他的动作还未看清,那人便稳稳当当将那只茶壶握在了掌间。

见鲤庭瞠目,他便笑得顽劣而安抚,笑容明朗硬是将鲤庭那一腔愤懑压了回去。他开口,将茶壶重又放在鲤庭面前,敛了笑现出几分正经和愧疚来,温声道:“姑娘莫气,在下白千贺。只是初见觉得姑娘实在有趣,一时间生了逗弄之心而已。”

反观鲤庭,却是一身檀色布衫男子打扮,表情木然,无一丝女儿家的娇俏可爱,几日连夜赶路更是连脸都来不及清洗。这样的姑娘,如何称得上有趣?

然鲤庭对上白千贺那双炯亮的眸子,脸上的温度仍是一点点攀升上去。

鄢州城西近来被人包下了一大片竹林。

葱郁的竹林是孩子们嬉戏的好去处,只是近来竹林内不知为何多出了一大批蛇,咬伤了几位常来玩闹的孩童。然不过几日,竹林内却屡见被斩杀致死的毒蛇。

鲤庭策马入竹林后见到的便是这番光景。她特意找人放进来的毒蛇,此刻被人用极其锋利的剑刃砍断成几截,就连内脏都碎裂开来。

她怔忪间便听见竹叶沙沙之处有人的气息通过空气直逼而来。

鲤庭心下一颤,反手便抽出背后的剑来严阵以待。谁料她甫一抬头,望进去的便是一双犹有明朗光芒的眼,那光芒耀目刺得她稍愣,这才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白千贺?”

瘦弱笔直的竹枝上斜躺着恣意把酒的白千贺,听闻鲤庭直言唤出他的名字,他眉眼间登时添了几许欣悦,笑着逗她:“在下真是荣幸,一面之缘便有幸让姑娘记住了我。”

鲤庭霎时便红了脸,为了掩饰情绪纷乱只好目光躲闪而言他:“你怎的会在这里?那些蛇是你杀的?”

白千贺闻言这次敛了笑,不笑时的模样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威严来,蹙眉问她:“这些蛇是你放进来养的?你一个姑娘家养如此多蛇莫不是想伺机作恶?”

鲤庭涨红了脸,下意识便想反驳。然而百千贺所说又并非无稽之谈,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最终还是颇为气短地垂下了脑袋。

见此情景,白千贺飞身自竹枝间一跃而下,将将立于鲤庭马前。后者的马受了惊,扬蹄嘶鸣间鲤庭也跟着跃下,对上白千贺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