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千妆名伶

作者:雨微醺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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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民国十二年,末秋时节,我在北平最大的吉祥戏院第一次登台。据传,这个戏院曾是一位名叫吉祥的前朝名角儿所建,后来吉祥渐渐地没了昔日风光,不再唱戏,便从这楼上跳了下去,而这戏楼,反而因此闻名了起来。

三尺高台上,当时最红的名角儿孟冬生着一身凤冠霞帔正在唱一出《贵妃醉酒》,声腔婉转细腻,缠绵回荡,让台下的听客们如痴如醉。而我,站在台上最末的角落,扮演一个不起眼的过场小厮。

戏末,台下叫好不绝,掌声雷动。我退回幕后,在转身之际,忽闻得身后台上有一声轻响。

从红色的幕布下回头望去,我见到戏楼内所有的灯在瞬间全部亮起,将一切映照得雪白刺眼目,无数花瓣从高处落下,纷扬如雨,坠到台上落了一地,也落了孟冬生满衣。

猩红的幕布还被我挑握在手中,我都忘记松开,就这么侧身逆光地看着台上人的半张侧脸。那一身的光华流转,脸上的笑意款款,让他璀璨犹如明珠,只看一眼,让教人再也不能忘记。

有人抬上一块绑着红绸花结,以红布覆盖的牌匾上台,台下的听客们都站起身来,掌声雷动不息,要孟冬生接下牌匾的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夏晚,你个没眼力见儿的,还不快上去替你师傅担着呀。”有戏班儿里的老师傅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头,我才恍然回神,赶紧跟着旁边的师兄一起跑上台,从那些送牌匾的人手中将刻有四个大字的牌匾接下,立到孟冬生的旁边。

“孟老板,快揭开瞧瞧。”台下有人叫了起来,随后众人附和符合起哄。

孟冬生温和地笑着看了看台下,终是盛情难却,转过身轻叠水袖,抖腕握上那红布的一角轻轻一扯,红布在他手下轻飘飘地落地,将他脚下的满地落花拂翻。

“名伶王者”。

我看着那牌匾上的四个大字,默默地念出来,再看向那台下疯狂拍手鼓掌的听客们,他们都是那样地的仰望着孟冬生。我也仰头,望向那个立在白光下的高大男子,我的师傅孟冬生,我第一次心中确定,来日我也要站在这台上,如他一样令万人诚服臣伏痴迷。

这一年,我十二12岁。

【1】

民国十六年,春。

孟冬生常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只要还想登台,功夫就一天都不能落下。

初春时节,乍寒将暖,日头尚未升起,我与师兄已从河边练嗓归来,推开孟府的院门,便见到孟冬生在院中的槐杨花树下踱步练功。

杨花槐花正开值盛开,淡色的细小花朵繁茂密地堆叠在枝头,云团锦簇在孟冬生的头顶上方,他就在树下,身着素白的对襟衣衫,脚上一双平日登台常穿的黑色云靴,一眼望去素净得出尘,但他那一步一行,一颦一笑动的贵气优雅,却又如骨子里透出来的。

“冬生,今日我还有两出戏要登台,先走了。”有个身着粉青立领旗袍旗袍的曼妙曼女子从屋内走出来,手上握着一个只银色手袋,踩着新潮的高跟鞋,巧笑倩兮,风情万种。

这是北平有名的女武生兰惠芝,她虽身为女子,却自幼习得一身好功夫,与孟冬生搭戏结缘,如今大半个北平人都知道,孟冬生与兰惠芝乃是金童玉女,台上台下,两相和谐。

孟冬生微笑点头,替兰惠芝拂去落在她肩上的杨花槐花,送她离开。

我站在杨花槐花树下,看着孟冬生送兰惠芝出门,有些发呆,连师兄叫我去后堂都未听见,直到孟冬生转身回头走,目光与我相撞,我才恍然回神低下了头,我肩头的几朵杨花槐花,就落到了脚边的尘埃里。

“怎么站在这里?。”孟冬生笑问着往回走,在我面前停下。

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抬头,问道:“师傅,你很喜欢她吗?”

“什么?”孟冬生一愣,然后笑了,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道,“你是说惠芝?

“嗯,你喜欢她吗?”我暗自握紧了自己的衣摆追问。

孟冬生负手而立,微仰抬起下巴看了看头顶的杨花槐花树,道:“嗯,我喜欢她,她的戏很精细,一个女子能将武生的戏唱得那这样好的,只怕这全国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原来是这样。”我暗自喃念着,有些失落,又有些高兴。

“那是不是,如果我有一天也能唱红,如兰惠芝一般,你也会喜欢我?”

孟冬生笑了,低下头来看我,拍了拍我的头,道:“你是我的徒弟,你唱得好,若能如兰小姐那般名振北平,也是我的荣耀。”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去为他沏茶,每日晨练完他都必须喝我沏的茶水,这已成习惯。

傍晚,孟冬生依旧去吉祥戏院,我伴随伴他左右。大批的戏迷追赶着孟冬生的汽车,直到戏院。他们,叫着他的名字,手里扬着他的海报小样。孟冬生下车,习惯地露出谦和的微笑,冲众人挥挥手,转身入了戏院的后堂大门。

掀帘而入,首先见到的,除了戏院的老板王先生,还有兰惠芝,今日是她与孟冬生搭戏。

“冬生,今日定要让这北平京城里的老老少少都开个眼界,让他们瞧瞧咱们的真本事。”兰惠芝边对镜勾着眉边冲后面的孟冬生笑着开口。

“你戏好,我来衬你,今日你定是头彩。”孟冬生淡笑应着,看了看对面镜子里的人。,我听在耳中,如往常一样为孟冬生打下手,收拾他换下的外套,为他替上戏装,再沏一壶茶备着。孟冬生有个习惯,登台前,必须要喝一杯我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