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华世浮沉

作者:叶笑/文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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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渊,我这一生,求不得天下太平,求不得盛世长安,若问我唯一求得了什么,却只有你。一杯清茶,慰我平生,笑看,华世浮沉。

--舒染

【1】

江陵有座奇怪的茶馆。这座茶馆不大,临靠江边,装修得还算雅致,但一杯茶却要价十两银子,因而鲜少有人光顾。

这家茶馆的老板陆渊是个不能出声的哑巴,每天都坐在大厅中央的高台上,为众人表演茶艺。他煮的茶一杯百两,却仍让人趋之若鹜,从大宣天南海北赶来,就为喝这么一杯茶。

她是他第一个客人。那天夏雨滂沱,她撑着伞从门口路过,却在他茶楼门口停了下来。

那时他正在煮着茶。他煮茶的时候,动作一板一眼,抬手、取茶、煮水……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仿佛是精心排练一般。然而奇怪的是,如此完美的动作,竟不显做作,反而是天生归属于他一般。

她就默默站在那里,看他许久。待他斟了第一杯茶,她却走了进来,半坐到他身前,什么都没问,默默端起一杯茶,抿入口中。

他抬头看她,二十三四岁的女子,不似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那样花哨,一身黑衣,手持墨剑,长发用一根发绳简单绾着,清丽的容颜不施脂粉,却看得他心神一晃。

她坐在他对面,静静喝完那杯茶。他便重新开盖,煮水。

只是在开盖的瞬间,那双从来沉稳的手,却是轻颤了片刻。

【2】

从那以后,这个女子一直来喝茶。

有时候是每天来,有时候隔几个月来一次。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始终只穿一身黑衣。而那把剑陪在她身边,只有在端起他茶杯的瞬间,会放下来。

她来的时候,他便会悄无声息地让人把茶馆中的人都遣出去,只留她一个。然后他们便沉默着喝茶。一壶茶尽,她便离去。

她常常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有时候还可以看到她身上的衣衫,满是灰尘,似乎是赶了很久的路,还来不及清洗,便赶了过来。

当时的大宣不算乱世,却也动荡。皇帝昏庸无能,佞臣专权当道,义军起义不断,却都被一一镇压。武林侠士争相而出,刺杀贪官污吏,而后反被杀之。

这一群侠士之中,有个女子格外耀眼。没有人知道她的姓名,亦无人见过她的容貌,留在江湖的,都只有她的传说。

人们将这个女子称作隐姑娘,因为没有人知道任何关于她本人的消息。大家只知道她爱穿黑衣,拿的是一把毫无标志的墨色的剑,武艺高强,出入无常。

茶楼里常常说她,有时候也会有人转头来和他打趣,端着茶杯笑道:“老板,若是隐姑娘来了,你可不能收茶钱。”

他从来都是清俊静寂的人,难得有其他表情,常是淡然的神色,仿若早已是羽化飞升了一般。却唯独在听到这样的玩笑时,会微微勾起唇角,眼中满是温柔。

【3】

大家知道茶楼里的陆老板喜欢听隐姑娘的消息,于是隐姑娘的消息,真真假假,都从无遗漏地传到陆渊耳里。

有一年秋天,二皇子被刺,隐姑娘被追杀了三天。三天后,官府那边再没了动静,天下都说她已死去。

在消息传到陆渊耳里的时候,陆渊从此再没关过茶楼的大门。无论白昼黑夜,茶楼始终灯火通明,他就坐在大厅里,安然煮茶,一杯接一杯。凉了,再煮,始终保持着一壶热茶。

终于在一个雨夜,一个黑衣女子出现在茶楼门口。

她依旧是一身黑衣,持着墨剑,身上衣衫破破烂烂,比任何一次见她,都来得狼狈。雨水顺着她的身体流下地面,便有一地的血水晕染开来。她却是毫不在意一般,站在灯笼之下,看着茶馆中面色淡然看着她的男子,安然一笑。

而后她便倒了下去,仿佛跋涉千里,不过为这一眼凝望。

陆渊匆忙奔跑出去,将她背到背上,急忙送去医馆。

那天晚上的雨太大了,几乎迷蒙了他的眼,他在雨中一家一家敲门。他说不出话,只能死命地拍打门板。最后终于敲开一家老大夫的医馆时,他的手掌,已经因为过分地用力敲打,肉绽血出。

然而他始终握着她的手,一直未曾分开。

等老大夫将女子整治完毕后为女子备医案,问及女子的名字时,陆渊恍惚了片刻。

许久,终于在那医案之上,端正写下二字。

舒染。

【4】

舒染是在很久以后才醒。

醒来之后,便看到男子坐在她旁边,身上搭了个毯子,手上握着一本书,面色淡然地睡着。

他一直是如此安宁的人,从始至终,只要在他身边,就能感觉到那种刻入骨子的安定。十五年前如此,十五年后如是。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打算出去。然而不过一动,对方就醒了过来,一双眼定定看着她。许久,却是走过来,将她按回榻上,转身走了出去。

他和她一直没有交谈,直到她伤好,接到了下一个任务。临行之前,他却突然拉住了她。

“记得回来。”

他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

她熟知唇语,在看到这句话的瞬间愣了愣,最后,终于点下头来。

从此以后,她知道了什么叫回家。

【5】

宣德二十五年冬末,她接到了最后一个单子。

在她的努力下,三皇子被召回京城,现已得势。她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刺杀如今的陛下,然后攀咬二皇子,让三皇子如愿登基。

她去见他那天夜里,江陵下了罕见的大雪。他在梦中依稀听见簌簌落雪之声,悠悠从梦中转醒。然后他转过头去,看到站在窗前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