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小楼东风测

作者:则音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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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牢外雷电交加,似乎是积攒了一个盛夏的力量,在这一刻终于轰然爆发。明日便是立秋,迎接我的并非秋天里的清冷,而是腰斩的酷刑。

老狱卒对我道:“侯爷,可有什么心愿是小的能为您完成的?”

我屈起一腿,将手支在膝盖上撑住下巴,闲散地看着他一笑:“你倒是个记恩的人。”

狱卒道:“侯爷的救命之恩,小的不敢忘。”

“如此……”我笑,“如此,便劳烦你在我死后,将我烧成灰在一个大风的日子里……扬了吧!”

狱卒惊愕地看着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遗愿竟是如此。

“这世间本就没有我的位置。我活着的所有意义皆为了那个人,既然她不稀罕,就算我留下自己的尸骨又有什么意义。”

狱卒不知我说的是谁,只讷讷地看着我。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我无言,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便悄然退下。

幽暗昏惑的走廊中偶尔跑过几只老鼠,牢壁两侧的灯火映照出凝结在地上的血泊。我缓缓地躺下,牢中阴冷的风刮过,穿过我的手指,倒像是那人指尖的凉意。

那人……那个人。我笑了许久,垂下眼,终究有泪落了下来。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王兄的酒宴上。我喝了很多酒,脑袋昏昏沉沉,恨不能立刻找张床躺了睡去。我这样一个落魄王子,也没多少人劝酒。只是我心中烦闷,瞧不惯王兄诞辰酒宴的热闹。

朝中文武百官全都来了,个个谄媚讨好,送上的贺礼一个比一个珍奇。我撇着嘴看着这一切,心尖都是冷的。

我知晓自己的地位--一个庶出的、无权无势,默默无闻的王子。不论是哪一方面都比不上出身高贵深得父王喜爱的王兄。

我自想着心事,冷不丁地被哗啦一阵刺耳的声响吓了一跳,勉强抬眼,却瞧见大殿中央突然变出了一个铁笼子。

王兄从酒案后站了起来,睁大了一双眼瞧着那铁笼子。宰相李程冲王兄拱手道:“老臣听闻殿下豢养多年的鲛人前一阵子病死,殿下甚是伤心。为替殿下解忧,老臣特命人在鲛场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来,殿下且瞧,像是不像?”

我听他说这话,也随着众人一起探出身子往铁笼中看去。

我是见过那个死掉的鲛人的。他长得很美,是个雄性鲛人。然而,铁笼中的那个鲛人却披头散发,赤裸着上身。他用双臂抱住自己,畏缩在笼中的一角。我瞧不清他的面目,王兄同样瞧不清。他绕过酒案走到笼子边,从侍从的手中接过一只长挑子。他将长挑子伸进笼子里,挑开那鲛人墨蓝色的发,挑起那鲛人尖小的下巴。

接着,我便听到王兄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有人都忙着贺喜王兄,说瑰宝失而复得。王兄的脸上光彩大放,亦兴高采烈起来。

我眼中其他人都看不见了,我只看得见笼子里的那个鲛人。他慢慢抬起的目光,胆怯地梭巡在人群中。那目光颤抖着扫过王兄的脸,扫过李程的脸,扫过我的脸。

我脑中一片空白,陡然跳了起来翻过酒案,一边脱掉外袍一边朝铁笼奔去。耳边一阵骚乱,我便也顾不得了。我奔到铁笼边,奔到他身边,双臂伸入笼中,将外袍轻轻地披在他的身上。

所有人都告诉我,鲛人,低贱卑微,与畜生同类。

可那时候,我像是着了魔。我只知道,眼前的鲛人还有一条未化的鱼尾。他还是个未成年的鲛人,一个未成年的雌性鲛人。

她在人群中不断梭巡的胆怯目光,是在求助,求人挽救她仅有的尊严。

我为她披上外袍,看见她白得泛蓝的皮肤上有浅浅的鳞纹。我从未见过鲛人的鳞纹,惊讶之中,便也回过神来。

王兄冲我笑道:“宁安,你也喜欢这鲛人?”

我讷讷地站起身,挠了挠后脑勺却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抬起头冲王兄干笑道:“臣弟怎会夺兄长所爱,臣弟只是……只是……”我结结巴巴许久,却终究是笨嘴拙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兄命人打开铁笼,却被李程拦住。

“殿下有所不知,这鲛人性子极烈,为了捉住他,老臣折损了六个家丁……”

王兄打断李程的话,一边用手势命人打开铁笼,一边说道:“只不过一个小小的鲛人,能奈我何?”

我见着王兄将那鲛人抱起,见着那鲛人依偎在王兄的怀中。众人皆惊叹这鲛人的温顺,更说是王兄的威严让这鲛人顺服。

灯火明亮之中,众人阿谀奉承里,那鲛人低垂的眼睫微微抬起,蓝眸转动,似乎早就知道我一直在远处看着她。她隔着人群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澄澈美丽。她没有开口,可我却知道,她在用目光向我酬谢。

我永不会忘记那目光。即使我死了,即使我肉化土,骨成灰。

这一年,我十三岁。

之后有很多年,我都未曾见过她。

只是听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传闻。传闻说王兄宠她爱她,夜夜与她笙箫达旦,就连朝政也开始懈怠。

这件事终于被父王知晓。父王震怒,下旨要将那鲛人处死。之后却不知王兄使了什么手段,父王收回旨意,却将鲛人送入宫中,成了个粗使宫人。

王兄保全了鲛人的性命,却从此与她两相分离。

我听到这消息时,心中却隐隐有些高兴。我是不愿她同王兄在一起的。

那一日,我入太后宫中请安,顺带在花园里逛了一逛。已是春尽之时,花落如雪。正四下闲逛,却于假山后听见一阵斥骂之声。随从正欲出声,我却抬手拦住了他。

在这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