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女魅

作者:柏颜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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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破晓。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不知从何处来,也无谓往何处去。

我停留的地方是繁华万千的长歌,这里有歌有酒,有美人,还有上好的螺子黛。我堂堂一男儿爱好美人美酒也就罢了,可魂牵梦萦里,总对各色黛爱不释手。

有雇主曾和我打趣,是否承诺过一个女子要替她画一生一世的眉,只记得黛,却独独忘了人家。

我不置可否。

也从未强迫自己去回忆。千百年来,我孑然一身,又何必徒增牵挂。

况且,我忙得很……

[一]

关于云疆圣女鬓雪即将嫁给临熙侯的消息传遍整个长歌时,我正斜倚在流云榻上认认真真地染一匹吉光锦。

朝暮掀帘进来,见我利用“抚痕术”把那些残蛹拼凑在一块,浸在煮沸的露水里取丝,不禁莞尔:“想不到堂堂殓梦司破晓这么抠门。”

她着一袭松石绿鹤纹承仙裙,鬓间只入一柄碎玉簪,看似寻常无奇。识货的人方能认出鹤纹乃金缕丝所绣,针脚细腻栩栩如生,必定要手工精湛的绣娘一人绣上月余方得一件。碎玉簪就更不是普通白玉,而是巫山之雪玉,莹白细腻,温润流光。

“不抠门点怎么配当你的伙计?”谈笑间,锦缎逐渐上色,寸寸光华,渐变色彩,瑰丽如焰。

朝暮满意地接过去:“临熙侯宠爱娇妻,这匹锦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端起清茶,吹一口气:“那倒未必。”

“嗯?虽是残蛹,但你的抚痕术天下无双,临熙侯绝看不出端倪。”

我摇头,牵着朝暮的手走出去。夜空浩瀚,星幕低垂,我指着其中一颗摇摇欲坠的星子:“太阴星弱,恐有异象。”

朝暮犹疑看我一眼:“你是说鬓雪即所属此星,临熙侯能否得此娇妻还未可知?”

我赞许地看朝暮一眼,朝暮嫣然一笑:“那我明日就把这方锦送到侯府。这场婚事黄了事小,少赚一笔银子事可大了。”

朝暮经营这间云裳局已有数年,用料之昂贵,手工之精湛非达官显贵莫能拥有。长歌以外,更有云疆、滇南一脉盛名难掩,一众女子无不趋之若鹜。这次临熙侯也特地来到这儿定最昂贵的吉光锦,只为了取一部分缝在新娘喜帕上,叠成一朵雪莲的模样。云疆与中原不同,女子出嫁必着纯白嫁衣,手腕套上花环,只能喜帕上稍作点缀。

他们成亲那一日,鬓雪果然戴着这方喜帕而来。

只不过她雪白的嫁衣上染有飞溅的鲜血,更可怖的是她捧着一只被从肩膀整齐斩断的一条手臂。

“求你,救他。”

鬓雪跪在我面前。也许数百年来见过太多诡异血腥场景,若让她知道此时此刻相对于这个对她来说卑微迫切的请求,我更为在意她的眉,不知她会作何表情。

黛色自然,状似烟云一渺,我甚是喜欢。

“抱歉得很,我只会染布,不会法术,你还是去找大夫吧。”我是缺钱,可我也是有原则的。向来只有我挑选雇主,他身上有我想要的,我便为他殓一场梦。如果每个获悉我身份的人都随便这么一跪,我心就随便那么一软,那我早就殚精竭虑而死。我又不傻。

鬓雪自然不肯罢休:“我好歹也是沐夜宫圣女,自然看得见同为云疆一脉的破晓公子你左耳上的宝蓝图腾。这是神谕一派修炼的祭司们都有的印记。”

就是这句话让我破例答应帮她,条件是她要把在我耳垂上看见的印记画下来。

整个过程里朝暮都默然不语,只叫人进来擦干净地板上的血迹,一脸嫌恶道:“鬓雪小姐,你要求医我不拦你,可这是我的地方,能否请你别在此处制造污秽?”

“污秽?”鬓雪冷笑,“你可知道这是谁的血?”

朝暮丝毫不为所动。

“这条胳膊是本该成为我夫君的那个人的,也是你们长歌所有臣民的主子。”

“那又如何?”朝暮露出冷若冰霜的笑容,“人血从来就是这世上第二肮脏的东西。”

[二]

原该是举世无双的一场盛宴,却弄得新娘白衣染血,新郎失了一条手臂,也不枉成为天下一桩奇闻。

鬓雪怀抱残臂策马而来,喜轿里躺着奄奄一息的临熙侯,这事怎么听,都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尤其当鬓雪告诉我,是她亲手将临熙侯的手臂砍下。要知道在这之前,所有人都知道云疆圣女与临熙侯乃是一对匹配得让人无从挑剔的恋人,他们身上盛载了无数平凡男女对爱情最初的憧憬。

但鲜为人知的是,鬓雪一开始爱的,并不是临熙侯,而是沐夜宫有史以来的唯一的男宫主。那个视天下女子为无物,只痴心于炼蛊的男子姬棠。

鬓雪本是夺风谷的四小姐,两年前遇见闯入夺风谷里捉一种叫做女魅的蛊的姬棠。那种蛊是所有蛊中唯一不需要主人喂食与修炼,自己就能生长的一种蛊。云疆虽地处湿热一带,有利各种毒物生存,但普天之下只有夺风谷的溶洞中才有可能长成女魅。

要想找到女魅只有唯一一种方法,就是依靠嗅觉。

女魅天生带着一种奇异寡淡的香气,若是精神不够集中,根本不可能在充斥着各种繁杂气味的溶洞中嗅到。进洞之前姬棠便蒙住双眼,阻塞听觉,因此当他几乎是用亲吻的姿态紧贴着鬓雪颈部裸露的肌肤一寸寸地嗅了又嗅的时候,当时养在谷中十六年从未见过陌生男子的少女几乎吓得要晕过去。

“那时,我和姐姐们玩捉迷藏,我贪玩躲进洞里,不慎被毒蜘蛛咬了一口,毒血瞬间蔓延全身,顿时动弹不得,连声都发不出。他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