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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禁后

作者:天真无邪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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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枋自阵痛中清醒,每一次宛若下一刻就能死去的痛苦令她诧异为何自己还未死去,这索命的恶鬼迟迟未能降临,所以她怀拥下一刻死亡就会解脱折磨的希冀,借此抵挡无数次重复而漫无边际的折磨。

然而她并不能死去,即便只是为腹中的孩子她也不能这样死去。她切齿地想,就算顾斯延不肯来看上一眼,总要等到见上苏格最后一面。

恨意连同时间都变得如此单薄,宫人于此时趋步而至,她睁大双目,清瘦的手指紧紧拽住那人衣角:“来了吗?”

宫人误解她话中意思以为追问顾斯延,反倒诺诺:“陛下已经在别殿睡下,今晚大约不会来了。”

她们几乎以为她会死在这冷汗横肆的床榻上,当得知自己尊贵的丈夫必定缺席她生死一线的生产大事,当稳婆暗示中宫与未谋面的皇子无法同时保全时,苏枋陡然大睁双目,咬牙切齿般死死盯着帷帐:“保下孩子,请先保全这个孩子。”

殿中已有哭泣。

在大限仿佛将近的刹那终于有宫人狂喜来报,令她原本似乎已经死透的肢干再度有血液缓慢推动,身体不辨冷热地颤抖,因她听到熟悉的步伐轻响在这嘈杂的中宫,而她以万般的酸涩明了她依旧具备瞬间区分那人脚步的能力。

来的是苏格,是她父亲的养子苏格。

终于使她落泪的是这降下的安静,因他的来临。

此身仿佛终于可寄,而魂游天际的半魄安然得到安抚,一刹那的狂喜冲散她身受的万般苦楚和辜负,仅仅只是想起他与自己遥遥可期。

她想放声哭泣,而最后只得快慰地叹息。

一、

母子双双无事。

在疼痛释去的下一刻她终于疲倦地睡去,她也明白这松懈只是因为苏格就在这宫殿以外,她再无恐惧的担忧,再无生死的无寄。近日中时陛下姗姗而来,即便身心俱疲,她也不得不提起百般精力来应对此刻才姗姗赶来探视她死活的夫君。

陛下顾斯延。

他面色薄有喜色。顾斯延已近三十,子嗣绝无可能再在他生命中占据一席之地,苏枋很明白这喜色绝非出于嫡子的降临。

“抱歉,未能赶来陪你。”

“我已习惯。”

顾斯延亦明白苏枋只是为表示事实而非怨怼,而他脸色仿佛有些不霁,冷冷侧脸,殿中宫人胆战心惊,但他终于没有如往常一样甩袖离去,仿佛大婚那一日的决绝。

“你身体不好,应当好生将养,诸事不宜放在心间。以后晨昏请安皆免去,你中宫的职务暂且移交沈贵妃处置。”他以平淡的语气掷下不啻惊天的消息。

而更多的意外也只是令苏枋多看他一眼而已,她与他平静相望,而宫人心惊肉跳,为陛下一石二鸟狠绝之心,中宫诞下唯一嫡子,顾斯延亦能这样从容断弃发妻情谊,将刚经生死的苏枋弃之不顾。

很久她才漫笑:“也好。”

她轻而易举在对方眼中瞧见相似的空然,他们仿佛这世界最相似的人群,是以残忍都能百无禁忌。

顾斯延到来,想必苏格应该不在这里,但是她仍忍不住想要探知对方的平安:“我大哥,他还在吗?”

她似乎依稀可见刀光剑影,稀薄的愉悦从他身上迅速抽离,但他仍旧是微笑着,字字却仍旧足够诛心:“放心,他还没死。”

苏枋心猛然一跃,最后跌宕般落下是因为他这样讥诮的语气。

二、

其后顾斯延索性缺席皇子满月宴,当内臣赶来解释陛下因为沈贵妃产下的小公主偶感风寒,陛下留在那边照料不便赶来时,诸妃内妇默契对视,面上快慰而心则更多戚戚。

中宫产子,却不及一位公主。

苏枋漫视微笑,点头表示知晓,然后让他退下。那一刻她甚至无比庆幸父亲和苏格并未到场,也幸好这奇耻大辱可以这样淡淡咽下。

而终究忍不下,她所生皇子仅仅因为一位庶出的公主便这样公然被轻视,她甚至可以想象,这放纵的忽视将有一日必定令自己的儿子难以立足。

她命令乳母将皇子抱来:“既然陛下赶不来,那就容我带着皇子去见见他,也顺便看看公主是否无恙。”

入宫这许多年,她始终不习惯以宫位自称,朝暮与这无数莺莺燕燕相对,每日的清醒都能让她感觉自己锐气与精力缓慢地消磨,寸寸折断。

她觉得悲哀,为自己,也为将自己囚禁这里的顾斯延。

如果姐姐没有死去,如果脾性温婉的姐姐没有惨死,她不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塞外,或是大漠,也或仅仅在某个无人的野郊忍受冰寒雪冻。她也不会在这一刻这一瞬这一天忍受这仿佛将自己所有尊严撕裂般的折辱。

如果顾斯延最爱的女人没有死。

苏枋走到沈贵妃宫殿外,止住欲为她通报的宫人,然后静静移步立在朔风漫卷的青色帷帐之下。内室久久无语,偶有笔墨清香外溢,将殿内低声笑语和缓送递。

沈贵妃盈盈立在顾斯延身边,两人比肩看画,而他们共同的女儿此刻伏在顾斯延肩上,嫣红的双颊有如新生朝日般柔软,仿若花蕾。而事实上她正是他们的花蕾,在心上。

因为沈贵妃与姐姐这样雷同的容貌,她望着小公主总恍惚以为望见姐姐昔日欢颜。

苏枋并不感觉凄凉地意识到,这是她儿子永远无法企及的位置,日后他或许会成为太子,做帝王,但在他长成之中他一定会逐渐明白,他的父皇曾这样理所当然地忽视他降临。

“陛下也知我兄长这些年不图其他,而多年甘于清贫,这原本不该是臣妾该多嘴的话。”沈贵妃娇声软语,在画卷撤走以及下幅送上的间隙漫不经心提及,“但臣妾也只这一个哥哥,长年处在苏格之下,终归有些不得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