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红墙鸳鸯散

作者:百媚生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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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一年,抚养我长大的养母因旱灾去世。

临终前,她颤巍巍于我手中写下我本来姓名:“谢静言。您本来的名字是谢静言,我一直称呼您为阿酣,只是因为这是先皇御赐乳名。”她向我微笑,疲惫面容浮沉半世沧桑,直至望向震惊的我,“您其实是前朝静妃之女,那甫一出生便拥有无上尊荣的清宁公主。”

我无法相信这事实,惊慌失措,踉跄后退,而养母突然死死拉住我,并不允许我有丝毫软弱的机会。她眼里迸发出的亮光,让我记起她不平凡的一生岁月。

她颤巍巍地抬手,将她珍惜多年、连饿死都没有当掉的玉佩塞给我:“这玉佩是如今唯一能够证明您身份的东西,切记好好保管。”她眼神逐渐涣散,“自我受娘娘所托……已经有十五年了……奴婢总算未曾负您……”

来自手心里的温凉触感,养母含笑而去的慈悲眉眼,脑海中几欲仓皇的震惊,提醒我这不是梦境。

似乎有寒鸦厉啸着飞过天空,不是寂静,只是极致的凉薄。

匆匆掩埋养母后,一路逃荒,身形狼狈,终于随灾民来到长安。却被阻隔在城外,惊惶愤怒终变为暴乱,过分的饥饿与屈辱使每一个人终于失去理智,易子而食的惨剧这一路上我已经看得太多,众人相互撕咬,状如野兽。人间地狱,莫不如此。

正是喧嚣时,我仓皇隐藏身形,却听见砰的一声,城门突然打开,十八列粥摊排开,香气弥漫,穿着整齐的军兵立在其后,肃然凌厉。

灾民顿时眼前一亮,立时扑过去,奋力抢夺,但很快在刀剑的威压下排队领粥。我随着人流一起排队,同时惊叹当权者的谋断。

大约是因为比常人更敏锐的感知,让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嗤笑声。

我霍然抬头,有装饰华丽的马车驶入,车里男子挑开黄金挂帘,狭长双目明亮不可逼视,英俊挺拔,但那傲慢嘲弄仿佛与生俱来,身居高位者的寡淡凉薄,在他身上体现得几乎淋漓尽致。此刻这无情之人被官兵簇拥,面无表情地接受百姓的感恩戴德。

我不知道这一刻的悲怆与愤怒是从何而来,这冷漠男子为何可以心安理地接受感激?待清醒之时,我已经扑上去,死死咬住了他的手,这恨意如此之深切,竟然已经破血见肉。同时左肩传来无法言喻的剧痛,我知晓那是侍卫的利刃。男子凉薄眉眼终于溢出了惊讶,止住侍卫想要进一步伤害我的举动:“不过是个小姑娘。”

我不知道为何会得到他的垂青,在当日便被接到了他的府邸——睿亲王府。

当今圣上并无所出,自十五年前暴病,以及孝贤皇后薨逝后,他仿佛失去了年少时征战天下的英雄壮志,还不到不惑之年,头发就已经白了一小半。从此倦政,只在后宫偶有流连,连曾经嗜好的狩猎亦是兴趣缺缺。于是从宗族过继了四名少年,封为皇子,如今皆已开府立业。

而这位睿亲王,正是三皇子,容沛。

【2】

我醒来的时候,肩头的伤口已经敷了药并细细包扎好,落霞余晖如同波澜翻滚的红,温暖而又鲜明。

容沛来到我房中的时候,我刚刚梳洗完毕,只着了一件青色薄纱轻裙。他披风而来,见到我的第一眼,愣了愣,许久才转神,神色复杂:“果然是像极了。”

我愣怔,有点不知所措,大约是未曾料到他擅闯女儿闺中,脸上涨红。而他微微笑了起来,神色却温和:“擅闯姑娘闺房,实在失礼至极。”顿了一下:“姑娘睡了三日多了,听闻姑娘醒来,沛一时情急,还望恕罪。”

我轻轻地说:“不要紧的。那日冒犯王爷,倒是还请恕罪。”

容沛怔了怔,不自觉地抬起手腕,被我咬入的伤痕已经不太明显,浅浅的一道白痕,他不由得扶额失笑。我只觉得这气氛奇怪得紧,而容沛已经轻轻道:“谢静言。”

我不自觉地嗯了一声,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全身如置冰窖,霍然抬首,直直地看向他。

容沛笑得睥睨而温文:“乳名阿酣,前朝清宁公主,静妃所生。”他将一块玉佩举起,发出透澈光彩,实质却如他面容一般冰冷凉薄。

我戒备后退:“你想要做什么?”内心思索,他既然拿住我弱点,却又不捅出,那必然是另有所图。这样想着,忍不住胆子大了些,抬眼看他。

他走过来,睫毛纤长,眼睛漆黑:“我要你为本王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本王不但不会害你,而且还会许你富贵荣华。”

【3】

他要我入宫为妃,去侍奉当今的圣上,容与。

那日容沛话语淡然:“父皇一生,战功显著,开疆立业。唯一的弱点不过是先皇后,他宫妃无数,但每一个美人,都有肖似先皇后的地方。而他如今虽然倦政,但开国大帝,没有人摸得清他在想什么。我需要在后宫中安插内线,而这人,必须是最得宠的妃子。”

容沛看着我:“而你,长得与先皇后有八分相似,甚至足可以假乱真。”

那日以后,我便在睿亲王府住下。并不是我相信他所说,事成之后会许我平安富贵,而是时到今日,我已经别无所托,亦是别无选择。

容沛请来教习先生,声乐礼仪,琴棋书画,偶尔空暇,他亦是来询问我习书事宜,认真询问,仔细倾听。

大约我真是他极重要的棋子。这样在睿亲王府蒙受眷顾,却不能出长廊半步,只因我是必须要入宫的人,而亲王府眼杂,最是不干净的地方,若是传出了风声,便是不好。

恹恹仿佛笼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