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万仞宫墙

作者:妖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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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秋时雨】

景帝三十一年秋,临冬城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雨,几周不休,渐涨的山洪淹没了许多农田民舍,百姓民不聊生。

我在佛堂诚心祷告了数日,望天公作美,早日放晴。

琇珠垂手站在一旁,不时拿眼睛瞄我,欲言又止,如此三四回终于让我注意到她。放下木鱼,我轻咳一声,琇珠连忙过来扶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我接过她递来的茶,呷了一口,问她:“你似乎有话要同我说?”

琇珠低垂着头,不敢抬头看我:“奴婢今日出殿,听人说,景帝病重,已近弥留。”

佛堂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良久,我放下茶盏,缓缓道:“琇珠,已经多少年了?”

“过完这个秋天,就是第三十年了。”

我幽幽叹了口气:“熬了这么久,也该是个头了。”

我已经五十岁了,古语有云,五十知天命,到了我这个年纪,往时一切,每每想起,就像一场荒凉旧梦,终有头。

我依稀记得,这梦开始的那一日,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我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这样一座宫殿,在灰色的阴雨之下,依旧庄严宏伟,和我自小长大的那个宫殿不尽相像,唯独那四方高耸的宫墙,一样压得人透不过气。

“公主,我们要在这等到什么时候?”琇珠被雨水打得透湿,微微哆嗦着,不甚耐烦。

我望向不远处黑洞洞的宫门,通传的卫兵已经去了多时:“应该快了。 ”

“说什么公主也是作为联姻而来,是祈帝未过门的妻子,未免也太怠慢了吧。”琇珠嘟囔着。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谁都知道,这门亲事不过是场政治筹谋,陈楚两国长达三年的战场,虽然最终是以我国败北告终,但楚国仍是损失了不少人力财力,想必祈帝和父王都是想借着我互相牵制对方。

这样想着,雨中突然传来密密匝匝的脚步声,间或马蹄声,我和琇珠不约而同地往宫门看去,只见两列士兵井然有序地自两旁小跑过来,中间一人骑在马上,玄色盔甲好不威武。

他在我面前停下,跳下马,摘下头铠,躬身对我一拜:“臣初空,见过公主,父王正与朝臣商议要事,未能亲自来迎接,还请公主见谅。”

原来他就是初空,我在陈国时曾多次听人谈论起他,听说他是祈帝皇兄纪良的独子,当年纪良意外暴毙,独子被奸人趁机陷害,流落在外,祈帝渡予弟承兄位,变成储君后,在民间找回他,收为养子。祈帝继承帝位后,他便成为了楚国的太子,也是当朝掌领十万禁军的抚远大将军,十八岁披甲出征,从未打过败仗,在与我陈国交战那几年,他是个传奇,也是令陈国将士闻风丧胆的罗刹。

我朝他福礼,这才看清他的脸,却是与他这身武官装扮格格不入的奇特气质,倒像是吟风弄月的文士。

“请公主随我来。”

我和琇珠坐上宫中的马车,由东门慢慢驶入。未久,马车在一处别致的小园前缓缓停下,初空同宫人们交代了几句,便匆匆退下。宫女们伺候我沐浴。我躺在巨大的木盆中,渐渐舒展身体,感觉连日来的奔波劳累,一点点褪去,随之清晰的却是不安与惶恐。

我记得我离开陈国那日,风烈烈地吹,像是谁在呜咽,我莫名就想到了过世多年的母妃。

自我有记忆起,母妃都是不快乐的,她常常盯着窗外发呆,眼神悲伤而沉重,原先我以为那里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儿,而自己看去时,却只有一面高高的宫墙。

我问她:“娘,你在看什么?”

母妃低下头看我,温柔地顺着我的额发,答非所问:“玥儿,你长大了后,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脱口而出:“父王那样的。”

母妃失笑,用指尖点了点我的鼻子:“真是个小丫头,娘不希望玥儿嫁给像你父王一样身份的人,娘希望玥儿嫁给平凡的官仕,或者富商,平安自由地过一辈子,不要像我,四堵高墙,消尽一生韶华。”说完,她的目光又游移到窗外的高墙上,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那时我并不懂母妃的话,直到母妃去世那年,我看见她的手软软垂在床边,嘴角含着笑,一片安详,我突然就知道,母妃在弥留的最后一刻,是无比开心的。她一生都被这四堵高墙锁住,唯独此刻,才能永远地离开这道城墙。

离开陈国,又入楚国,我像是从一个死局中走出,又陷在另一个死局里。难道这就是身为皇族子嗣的悲剧?

蓦地,眼前忽然浮现出初空那张脸,我一惊,被自己那瞬间浮现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闭上眼默默摇了摇头。

梳洗完毕后,天也渐渐放晴,碧空之上甚至起了道淡淡的彩虹,我斜躺在窗前的凉椅上,将未干的长发披散而下,微暖的阳光晒得我有些倦意,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渐渐感到有丝凉意,闭着眼吩咐道:“琇珠,拿件小毯来。”话音刚落,身上便被暖暖盖住,我满足地往小毯里蹭了蹭,突然听见男子隐忍不住的笑声。

我蓦地睁开眼,正好对上床前正看着我轻笑的男子,眉如月眸如星,他穿着一件紫色长袍,腕口领间用金线绣着祥龙,腰间系着碧玉龙坠,卓然而立,这样尊贵的穿着,在临冬城就只有一人,祈帝渡予。

我倒吸了一口气,想到自己未经装扮的懒散样实在是不合礼数,瞬间窘红了脸,连忙撑起身子想要行礼:“珑玥见过陛下。”

他伸出一只手按住我的肩,声音淡如清风:“不必起来,你舟车劳顿这么久,该好好儿休息下。”然后,像想到什么似的,又问,“你知道我是谁?你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