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权女

作者:天真无邪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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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初过,青山如旧,隐于水雾之后。

我就在这样的天气从塞外回到皇城,一如当年我孤身离开这里。

此刻身后大军与己无关地默然站立,我只闻马蹄嘶鸣,长街衰草凄凄。

他还没来,而我继续等。等过未时,再往申时。

而他一直没有出现。

一:

为摆脱府中上下为庆贺我凯旋归来的宴席,我向眉间已有三分醺色的亲卫赵定使了记眼色,请他代我周旋诸客,转而启步往马厩走去。牵马之间我嗅到袖间牵出的酒气,我决定先换件衣服。正是这踌躇使我错失离开的最好先机。当我换好衣袍重新出门时,父亲正从中庭进来。

他脸色一变:“你要去见他?”

我正视他勃然的怒气,平静告诉他这事实:“是。”

暌隔的三年光阴令我们父子关系不如初时剑拔弩张,即便他此刻的惊怒亦带着三分力不从心的哀伤,三分精疲力竭的微殇:“阿晏,别去见他了好吗?当爹求你了。你知道现在皇城里都怎么说你,怎么说你和陛下的吗?”

我控制嘴际弧度,将一哂摁于心间:“父亲,您为我好我知道,所以您才将我送到边关历练,三年未准放我回来。”

“你在怨我?”他双目由之一暗。

“不曾。”我摆首,“儿子只是想说,任何能够令父亲感到一丝释怀的事情,儿子都愿意尝试并且甘之若饴。儿子也希望,父亲宽许儿子一时的喜悦,和有生之年片刻的慰藉。”

他终于动摇准许放我出门让我见他,是我的下一句话:“您已经让我失去母亲,您还要让我失去世上最后一点寄托吗?”

他默然无语。而我看见他的泪脉脉淌下,在心里。

策马入皇城,两旁冷风泯去我眼角凉意,两道衰草连烟,长阶惠风曳曳,一时竟有四季同时更迭退远。但我已逝去的其实是我与他相伴的十几年光阴,些微的快乐,想来其实难过。

我在十五岁那年遇到政和,他或者更小,不足十一或者十二。

那年我们共同于上书房接受夫子讲学。他坐我之前,左手手肘抵住桌面,右手努力去够远远放在案面的书籍,使得身体呈现危险的前倾。而他又要时时刻刻防止自己一头跌下去。

即便这样辛苦,身边服侍的人亦只是旁观,并不施以援手。

我想起关于面前这位皇子的传闻,他的父亲接连生了几位公主才得这一个儿子,却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呵护备至。他蓄意要在皇子周边营造的孤立亦被服侍他的奴才尽忠执行着,当强大只有孤独这条必由之路时。

我对他最初的情绪只是怜悯,当日回家向母亲诉说,她便安排府外木匠制作了一张略低的木凳,令我携带上书房。我趁人不注意将政和的凳子换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而我明白他有察觉。当他低眉四顾时,我正巧抬头看向那里。

我冲他眨了眨眼,他对我笑了笑。

二:

我们的友谊开始在这仿若无意的相互照拂里,属于两个孤独者的友情,即便其中一个身为将相之子,另一个则在不久远的将来会拥有天下。

他最爱询问我关于宫外的问题,我的描述往往无法令他满意,决定溜出皇宫则是由此滋生的想法。时间定在翌年中元节,我在中正偏门接应,他则按照约定假装头痛支开服侍的婢女,与我在门口相会。

他走得匆忙未穿大氅,我展开披风与他共享,他瞥了我一眼。我说:“只此一店,过而……老子不伺候。”

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地钻入,又模仿我的样子揪住披风一角,使它同时兜住两人而不使风进入。少年脸颊微红,在灯火下尤为清晰:“天底下,还没人敢在我面前称老子。”

我真的想了想:“你爹不是?”

他爹就是皇帝,倘若在宫中,借我一千个胆子也不敢说这话。

“不是。”他摆首,“他称寡人。”

简单一句话却牵出无尽悲辛,一时无语,两厢静默。

从未想过将这气氛打破的是我此刻不合时宜的肚子咕噜声。他显然听到,扭头看我时便有些忍笑的神情,我没好气:“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知道我怕我爹疑心连饭都没吃就跑出来了吗?”

他侧首看我,认真回答:“我不知道。”

最后我带他去了相熟的酒坊,两碗阳春面,再加两只卧蛋。我以为他入目精绝大约吃不惯民间粗食,但他不然,很快下箸,并赞美这面食远胜御厨。吃面的过程中开始下雪,不过一刻便已及膝。我心中一动,摁下筷子,转侧询问是否吃饱。

他误会我的意思,怔了怔,有些失落地喃喃:“这么快就回宫吗?”

我并不解释,掷下铜钱三四枚转而牵他出去。待到一处僻静地,我让他莫动,他困惑,但依旧信任无比地静立,而后问我:“为什么要站着?”

雪仍在下,随我退远他立雪中的轮廓逐渐难以辨认。我弯腰拾起雪团紧握,在掷向他的同时欢快做出解释:“因为这样更容易瞄准。”

下一刻他便握住一捧雪向我砸来,我躲过,他再砸,或者我不躲,转而与他对抗。虽然我每一次都控制力道,但也有令他跌倒时。我会奔上去先将他扶起,他含笑任由我搀扶,却在下一瞬将握在手心里的雪团向我掷来,伴随他得逞的大笑。

我毫无顾忌一把抹去,然后跟着他一起笑。

动静引得邻近的孩子加入我们,最后却使我和政和沦为他们联合打击的对象。

政和连滚带爬奔到我身边,我握住他的手,他亦狼狈地对我点头。在默契达成的下一刻,我们拔足狂奔。天地朗月初照,我们放浪形骸的大笑撒下任人追击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