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合欢栖凰

作者:天真无邪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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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第一次见到合欢是在母亲病逝的那个夜晚,他陪着姐姐匆匆自封地赶来。

我跪坐母亲榻前,相遇那倾城容颜在瞬间几乎丧失回应的本能,当姐姐不耐烦趋近询问母亲如何时,我清晰看见姐姐身后的他双眸中冷静自持的笑意,对我微微颔首。

姐姐冷眼睇我片刻,然后步步试探我:“阿紫,此前母亲可曾有御诏留下?”

身旁跟了母亲一辈子的内臣突然开口:“女帝曾有留下诏书一幅,留待大公主赶来之后一起启封。”

姐姐面有喜色,展袖坐起。等待那内臣将名黄色的诏书从别殿取来,然后与那男子并肩展读。我从她逐渐阴沉的脸色中明白日后帝位的归属,那男子也仿佛在意料之中般,只在稍许震惊之后就迅速回归从容,他甚至转头对窥视许久的我微微一笑。

我只觉双颊滚烫,听他声线如水。

“恭喜小公主。不对,”他摆首否认这句子,然后再笑,“是新女帝。”

得以再见是我登基那夜,他相随姐姐身边,伴她长灯枯夜,共度天阶夜凉。而我只能凭借内臣斟满的下一杯酒,压下我即将涌起的一声叹息。

以此反复,如期大醉。

我借口回殿醒酒,在中庭迷失道路,或许仅仅出于我并不想面对朝臣的借口。

不知多久我听见草木中传来轻响,鞋履窸窣。

回头,我才发现来的竟然是他。

酒劲上涌,当他抬头与我目瞪口呆的视线相遇:“陛下。”

我茫然发问:“你是谁?”

他蹙眉,以为我遗忘了我们的第一次相见:“先帝病逝那日,微臣与陛下在殿中曾有一面之缘。”

“不,”我努力摆脱酒气袭脑的无力,喃喃地问,“你叫什么?”

他双颐一绽,目中有盈盈笑意,面颊有万千光华:“合欢。”

这略显花里胡哨的名字与他并不相配,我猜测必定出于我那对男色孜孜不倦的姐姐之手:“它不适合你。”

“事实上,任何东西都不适合我,”他直言不讳般地认同,清冽的双目看定我,“微臣的存在,就是让所有美好的事物蒙尘。”

“你不是。”至少在我心底。我不敢这样说,仅仅出于自尊,又或者仅仅出于孤独。

“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会跟着姐姐?”

他告诉我一个地名,其实说与不说并无太大区别。它们之于我的意义只是南燕广阔疆域之上小小一点,但当解释为什么跟着姐姐时,他用比刚才回答更简洁的答案回复我——有恩。

此前被层云遮蔽的圆月再度出现,将洁净的银辉遍洒湖面。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枝头抱团相逐的花朵依次飘落的轻响,它们将波浪推开,助纣为虐般牵引我动若骇浪的心事。

我听见他微笑着,打破寂静:“陛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我们现在在哪里?”

他环顾四周,然后诚恳地作答:“不知道。”

我扶额:“那怎么办?”

他坦然地看着我,用比先前更诚挚的语气告诉我:“微臣,还是不知道。”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他眼睛眨了一眨,再度对我微笑,“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又或者,陛下不会受微臣欺瞒。”

我的心脏不堪跃动,我想他一定懂,仅仅是我停留在他身上超乎正常君臣礼仪的注视也足够让他明白我炽热而无着的爱慕,而他那样不动声色地点破,他与我之间横亘的距离。

二、

清醒之后是在第二日的正午,宫人奔走的脚步声提醒我现在身处自己宫殿。我腾出宿醉以后的清明,询问:“是谁送我回来的?”

她们偶有相视,但最后只是无言。

其后的朝堂我终究没有见到那个人,我忍住焦虑假装无意询问姐姐这次为何不见合欢入宫。

姐姐漫回娇眼,闲闲窥我。她融会皇家天生的洞若观火,即便仅仅了解昨晚我莫测的行踪就可能洞穿我今日不安:“他病了。”她这样散漫地作出解释,“病得很重,大约这几日是不能随妾入宫面见陛下。”

我漠然看向回廊斜栖几株红杏,听她快慰的轻笑声:“陛下有空去探探他吧,他被我关在府中西厢,没了您像是好不全了。”

我没办法忍住不去见他,甚至只是想到他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忍受煎熬就令我惶惶。

我只想见他。

这一路畅通得不可思议,在我推开西厢房门的刹那有幽香袭面,而又旋即如落叶归附无息的空气里。当我的视线终于适应这房间的幽暗时,我才看清他疲倦地侧卧一隅。

他身上有伤,面目却嫣红有异往常。

“这不是您应该涉足的地方。”我听见他的声音无比沙哑。

月光默默流淌,尘埃毕现,清晰映射他双颊可疑的滚烫。我预备靠近他的前一刻被他喝止,我从未见过这样清贵的人身上这种分明的挣扎,令他原本熏红的双颊有青筋欲裂般的撕裂状,而他双手却已经握住我的双臂,将我推离的同时又将我拉近,我在这矛盾中隐隐察觉他的异样,而一切快不过他滚烫而抵触的亲吻落下,纷繁而欲求解脱般,难过而同时快慰得想要叹息。

我困顿而茫然感触他惊人的滚烫,似乎下一瞬就能燃起火焰:“你信我吗?”

我迷惘得忘记如何应答,这漫漫长夜纤无一云,有春风叆叇吹拂中庭积花,与穿庭清风相携而入,翻动此刻交叠的疏衣广袖,以蝴蝶的姿态最后归定我的额角。

我只记得他掌心惊人的温度,他轻软的唇吻,温柔地替我衔去那片突兀侵入异域的花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