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言情

春申

作者:何人2019-07-21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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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跳跃的烛光里,依稀可见织金丝绒的沙发,缀着金光的古希腊壁画,原本落地窗的位置被一卷暗褐钩花帘布遮得严严实实。

陈九有些局促,故意咳嗽了声,望着眼前陷在沙发里正摆弄着鲜艳指甲的女人。女人一张素颜,窈窕身姿隐在天青色葛云锦描花旗袍后,雪白一段酥臂抱胸。此时微眯着眼,玩味地盯着陈九。

“我若不愿说,这世上无人能叫我开口。”女人紧盯着陈九,眼里一闪而过尖锐的锋芒,片刻后目光却又柔软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愣愣出神,良久又扑哧一笑,眉眼尽舒,媚态天成。

“这样吧,我给你说一个故事。”

【二】

1931,民国二十年。

火车站人流熙攘,人人面容肃穆,动荡的局势多少开始侵蚀着大上海笙歌的繁华。

往来的人群中站立着一个素衣少女,编着两股辫,白皙水嫩的脸庞上嵌着一对灵气逼人的眼眸。她身后紧随着一个黝黑的粗布衣少年,少年满额的水光,身旁搁着一个半人高的编织行李包。

“你真的打算留在上海吗?”少年低头道,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柔情。

少女拢了拢辫子,似未听见般只顾迈步向前走去,急得少年也立刻背起行李快步追去。

火车再次发动,少年略有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呼啸而过的瞬间,少年似见着家中父母面对乡亲时的羞惭与失落。

良久,少女才突然转过身,对着失魂落魄的布衣少年说道。

“我不可能回老家嫁给你,要么死了心随我留在上海,要么你现在就带了所有钱回去。”话语笃定有力,微风拂过她额前的刘海儿,少年只觉得喉咙干得要命,几乎下意识想去握她的手,伸出的手却凝在半空,终又垂了下去。

低着头在原地站了很久,少年似下定了决心,轻轻地说道:“只要让我陪着你,可以吗?”

空气中静无声息,入秋的风吹得人突生凉意。少年抬起头来,原来她已走出数十米,叹了口气,只得又匆匆追去。

少女全名叶素秋,少年姓余名知乐,打小认识,叶余两家更是为二人定下亲事。大婚前夜,叶素秋趁人不备逃出,火车站却遇上从小对她了解甚深的未婚夫余知乐。出于无奈,她只得带着他一起连夜投往上海。

“后来的故事啊,上海向来是富人的安乐乡,穷人的修罗场,两个没有背景的外地人,拿什么来立足?”女人冷笑着道。

在后来的故事里,叶素秋去纺纱场做过女工,余知乐卖过报也拉过黄包车,每顿只吃干馒头,夜晚也是寻着一处便落脚一处。受人轻慢,仰人鼻息,叶素秋虽自小聪明,却也未想过生存居然如此艰难,有时看着因劳累而早早昏睡过去的余知乐,心里不觉也有一丝愧疚。

可她已经回不了头了,她只是叶家养女,单从养父母收了礼钱而不顾她以死相逼,执意要将她嫁出去这点,她就发誓这一生都不会再踏入家门,如果那也算家的话。

【三】

入夜后的大上海,纸醉金迷得能腻出膏脂来。四轮汽车里一个个裹着银鼠裘,踩着细高根的女人挽着穿西装的男伴,先后踏入闪着迷人华灯的百乐门。

活色生香的夜幕里,却传出些不协调的争执打斗声。百乐门门口,此时围聚了一群好事人,人群中间正是满身伤痕的余知乐,他身后是沉默无言,眼眸却清冷怒视前方的叶素秋。

他们身边躺倒了好些个龇牙咧嘴的百乐门保镖,而他们面前又有源源不断的保镖涌出将之包围。

起因是卖花的叶素秋不慎撞在保镖陈九身上,陈九的兄弟见她模样美,不免出言调戏,被尾随着保护素秋的余知乐一字不落听到。此时余知乐衣衫尽破,身上多处伤口渗着血,而包围住他的保镖越来越多。

叶素秋看了眼身旁倒下的几个人,心知百乐门绝不会让颜面如此扫地,弄不好自己两人不死也会被打残。

心下一横,慢慢地将身子往后挪,所幸保镖都紧盯着余知乐,没人在意柔弱的她。等他们注意到时,叶素秋已偷了柄短刀自后抵住了陈九的脖子。

“谁也不想闹出人命,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冰冷的声音自她口中吐出,人群刹那静了下来,谁也未料到这捆着两条辫儿的素衣少女胆子竟如此大。余知乐也显然愣住,虽说了解她,却也未想到她能如此兵行险招。

“都把刀放下!”叶素秋手一紧,刀已划开了陈九的脖子,鲜红的血顺着她象牙般瓷白的手蜿蜒流动。四下众人碍于兄弟的性命,又不甘受一小丫头差遣,正犹豫不决间,却听见两声清脆掌击。

“有趣,有趣。”百乐门中走出一黑衣西装的年轻男子,众人顿时如狗见了主人般,毕恭毕敬地退了开来。

“你叫什么名字?”黑衣男子缓步走来,直走至跟前,叶素秋这才看清他的面容,也几乎是同时倒吸口气。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好的男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如清泉水光,甘冽清透,瞳人又似两点墨汁生生凝底。

“哑巴吗,刚才不还威风凛凛的?”男子出其不意,一只手捏住叶素秋的下巴,细细打量起她来。

余知乐愤怒地低吼了一声,被陈九踹翻在地。

“性子够辣,这副模样儿在上海倒也稀缺。不如跟了我吧,我捧你做红星。”男子松开手,把玩着拇指上的冰玉扳指,半眯着眼道。

叶素秋怔了怔,缓缓放下抵着陈九的刀,回头望了眼倒地的余知乐,脑子里飞速闪过从小对养父母的小心奉承,来上海半年内所有吃过的苦与受过的白眼。余知乐似知道她的想法般,扭过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